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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振聋发聩的《谏逐客书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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讶得难以置信。
王绾说,要不是《逐客令》,他也不知道山东士子究竟占了秦国官吏多大分量,这次逐客,才真正体察到了山东六国人士与秦国融会得有多深。百年以来,秦国从来都是设法吸引山东人士入秦。举凡山东六国的士农工商官,只要入秦,定居也好,客居也好,一律做上宾对待。除了商旅,进入秦国的士农工官,绝大部分都成了定居秦国各地的新秦人。除了农夫,入秦的山东人士大都能事能文,他们大多来自已经灭亡了的昔日的文明风华之邦,譬如鲁国、宋国、越国、吴国、薛国、唐国、陈国等。这些人进入秦国,大才名士虽少,能事干员却极多。他们奋发事功,不入军旅便入仕途,多年来大多已经成为秦国官署的主事大吏。老秦人耕战为本,不是农夫工匠,便是军旅士卒,识文断字而能成为精干吏员者很少,而新秦人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白。
这便是山东人士成为秦国官府主力军的缘由。
王绾还说,这几日他大体统计了一番,结果吓了一大跳。百年以来,入秦的山东人士已经超过两百三十万,几乎占秦国人口的四分之一;如蒙恬家族已经繁衍三代以上者,有一万余户;秦国官署的全部官吏,共有一万六千余人,若再算上军中头目,大体是两万三五千人,其中山东人士占了一大半,仅仅是李斯这般当世入秦者,至少也在五七千人……
“不说了!”嬴政突然烦躁。
王绾顿时默然。本来,他也没想对大病初愈的年轻秦王翻腾这些压在心头的大石。可秦王一问,他却忍不住,口子一开,自己连自己也管不住了。王绾知道年轻秦王的秉性,一旦烦躁起来便到了发作边缘,而一旦发作,则每每是霹雳怒火不计后果。这时候,最好的应对是沉默,让这个年轻的王者自己平息。
嬴政铁青着脸一句话不说,只在书房大厅来回转悠,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抓不着头绪的茫然。《逐客令》引出如此严重的后果,这是他无论如何没有预料到的。元老们群情愤激,自己盛怒攻心,跳跃在眼前的六国人士只有嫪毐、吕不韦、郑国一班奸佞,哪里想到还有如此盘根错节的层层纠缠?昏昏卧榻数日,一朝醒来,逐客令的事几乎都要忘了,今日乍听王绾一番禀报,嬴政实实在在地蒙了。
一个水工间人,引发朝局骤然瘫痪,这却如何收拾?
突然,嬴政口干舌燥,一伸手,却没有随时都会递来的凉茶热茶温茶。蓦然回头,嬴政一眼瞥见大屏后垂手低头的赵高的衣角,心下不禁一动:“小高子,你蔫嗒嗒藏在背后做甚!病了?”赵高小心翼翼走出来,一抬头的刹那之间,嬴政恰恰捕捉到了这个少年内侍惊恐闪烁的目光,心头猛然掠过一道阴影,脸色倏忽一沉:“小高子,你有甚事?说!”赵高突然跪倒在地,“哇”的一声哭了:“君上,小高子想说,不敢说!”嬴政一股怒火骤然蹿起,大步过去一脚踹得赵高一个翻滚,咝咝喘息冷笑着:“你小子也有奸心了?说!不说将你心挖出来看!”赵高翻滚过去,又立即翻滚过来,趴在地上大哭:“君上!不要赶小高子走!小高子跟了你十三年,小高子不走!”嬴政不禁又气又笑:“你小子疯了!谁个赶你走?你想走放你,咧咧咧哭个鸟!”赵高依旧呜呜地大哭着:“君上!王城正在清人逐客,说小高子是赵人。三日前,中车令便要小高子离开,小高子赖着没走啊!”
嬴政的心猛然一沉。
一个“赵”字,冰冷结实地砸上嬴政的心田。
赵高是赵人,太后赵姬呢,他这个“赵政”呢?在赵国做过人质的父王呢?秦国不是要连根烂吗?猛然,当年立太子的旧事电光石火般掠过嬴政心头。那时侯,秦国元老们骂他是甚?是赵国孽种!甚至说他“虎口,日角,大目,隆鼻,身长八尺六寸,没有一样像秦人,活生生一个胡种!”如今,被《逐客令》激活的元老们连跟随自己十三年的身边小内侍都想到了,安知没有重新琢磨他这个亲政不到两年的新王?倏忽之间,一团乌云漫过心头,嬴政直觉自己放出了一头吞噬整个秦国的怪物;这个怪物,自己已经无法控制了,它正在轰隆隆翻滚着怪叫着,向自己的头顶笼罩过来……嬴政通身冰凉,默默扶起了赵高,用自己的汗巾为赵高拭去了脸颊泪水,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。
突然,急骤的马蹄声在东偏殿外响起。王绾霍然起身,尚未走出书房大厅,惊讶地站住了。一个手提马鞭风尘仆仆的大将冲进殿来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蒙恬?”嬴政心头一紧。
“君上,臣从河东兼程赶回,有件大事禀报。”
“快说!小高子,凉茶!”
赵高一抹泪水,“嘿”的一声飞步去了。
蒙恬没有了惯常的明朗诙谐,默默地从披风下的皮袋中摸出了一支黄澄澄的泥封铜管,默默递了过来。嬴政对蒙恬的反常有些不悦,沉声问了一句:“这是何物?”蒙恬说:“这是李斯紧急送到我府的密件,说明要我亲交秦王;当时我不在咸阳,我弟蒙毅连夜送到河东军营;我没有打开,兼程赶回咸阳,做一回信使而已。”嬴政板着脸说:“既然送给你的,为何不打开?”蒙恬粗重地叹息了一声说:“若是往常,臣自要打开,可目下不能。”“为甚来?”嬴政仿佛盯着一个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,脸色分外阴沉。蒙恬也冷冰冰地说:“我没有想到秦国也有这一日,人人自危,举国猜疑,因由竟然只有一个,蒙氏来自齐国。”
嬴政眼前猛然一黑,踉跄一步站稳:“有人疑你蒙恬,疑蒙氏?”
蒙恬再不说话,只捧着那支铜管,木然地站着。
嬴政默默接过铜管,猛然打上王案,“当”的一声,泥封啪啦震开,连铜帽也震飞了。嬴政拉出一卷羊皮纸展开,打眼一瞄,神情骤然一变,未曾看得一页便高声一喊:“小高子!”“嘿”的一声,精灵鬼似的赵高矗到了眼前。嬴政转身急促吩咐:“快!驷马王车赶赴函谷关,截住李斯,给我请回!追到天边,也要给我追回来!”
一声脆亮应答,赵高不见了人影。
“蒙恬,你、你看……”嬴政软软地倒在了王案旁。
“长史,快来看!”蒙恬捡起两张飘落在地的羊皮纸,眼前猛然一亮。
“好字!”王绾快步走来一打量,先高声赞叹了一句。
“我,还没看完,念。”靠着案头的嬴政粗重地喘息着。
见蒙恬仍神不守舍,王绾答应一声,捧起羊皮纸高声念诵起来:
谏逐客书
臣李斯上书:尝闻人议逐客,王下《逐客令》,此举治国之大过矣!秦之富强,实由用才而兴。穆公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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