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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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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杯水在张林手里转了十多圈,才放到刘朝阳面前。
刘朝阳一直盯着张林,让张林不知从何问起。自己明明把他送去参加数学比赛选拔夏令营,可在夏安中学大火的这一天,偏又在人群中看到了他。
当时,刘朝阳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楼上着火的地方,一言不发。
“你怎么解释?”
张林看着刘朝阳,想揣摩他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。
刘朝阳的嘴唇很干,他端起水杯一口气喝完,然后舔了舔嘴唇说:“我搭慢车,站了两天才回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回来?”
刘朝阳低着头,轻声说:“有些事,我不想说。”
张林有些生气,他猛地凑近桌子,把脸逼近刘朝阳,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。
刘朝阳没有丝毫惧怕,很平静地看着张林。
“你是不是知道你哥什么事,没告诉我。”
刘朝阳摇摇头说:“我哥的事情你比我知道的多,从他失踪到现在,我一次也没见过他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回来?”
“一定要说吗?”
“必须说。”
刘朝阳看着张林的眼睛。张林有些着急,临近崩溃的边缘。这些事情困扰着他很久了,人一个接着一个地死,自己也越陷越深。
“我是因为程兰才回来的。”
“程兰?”
刘朝阳点点头说:“她打电话给我,说她要替别人赎罪,我就知道她要出事了。我刚到学校,就看到办公室着火了。”
“替别人赎罪?”
张林想到程兰在大火里对自己喊的那句话:“别救我,这都是我自己愿意的。是我自作自受的!我死了,就什么事都没有了。”
刘朝阳继续说:“她应该很早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。”
张林坐回原位,看着刘朝阳,这个安静的男孩。
“以前程兰很胖,也很丑,但是她弹琴好,所以她可以快乐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。可后来有一天,她跟我说要减肥,还买了治痘痘的药。那些药有副作用,吃多了对身体不好,她经常会痛经,有时候会痛得死去活来的。但是她坚持下来了,她变得很漂亮,对吧?”
刘朝阳问的那句话,在张林心里咯噔了一下。程兰在被大火吞噬的那一刻,确实有种异乎寻常的美。
张林看着刘朝阳,他仍然那么冷静,连最好的朋友被烧死,都显得有点无动于衷,让张林无从探知他内心的世界。
刘朝阳问他:“她临死前说什么了?”
张林在思索着,满脑子里都是程兰歇斯底里地喊不要救自己的画面。
张林不知不觉地说了程兰说的那句话:“别救我,这都是我自愿的。是我自作自受!我死了,就什么事都没有了。”
刘朝阳低着头轻叹了一口气:“我就知道,她最终还是会这样。”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刘朝阳摇摇头:“我跟她关系很好,但是她从来都不告诉我发生过什么事情。她有心事的时候,就会买冰淇淋、蛋糕和巧克力,然后我们坐在一起吃,或者我看书,她在一边弹琴。”
张林审视地看着刘朝阳,下意识地问:“你们俩……”
刘朝阳轻轻笑了一下,那是一种孩子般的笑。他摇着头说:“没有,我们俩就是单纯的朋友关系。她喜欢的不是我这种人。”
“那她喜欢什么样的?”
张林尝试地问。听刘朝阳话里的意思,程兰是有喜欢的人的。
刘朝阳没说话,他像是不愿意回答,又或者不知道。那默然的表情,张林也猜不到是什么意思。在刘朝阳面前,张林觉得自己在警校里学的那些心理攻防技巧,全都白学了。
“马双双?还是张青松?”
张林给出了一个选项,想引诱刘朝阳回答。
刘朝阳又笑了,说:“你为什么认为她会喜欢这两个人?”
张林说:“你们的同学告诉我,有一次张青松在琴房跟你们俩差点打起来了。有这事吗?”
刘朝阳想到了那天,程兰在弹琴,但是没什么心思,张青松闯了进来。那时候马双双刚出事没多久。
刘朝阳说:“认识,但是不熟。我不知道程兰是不是喜欢他,还是谁。这跟我也没什么关系。”
张林看着刘朝阳似乎有一点慌张,就继续问:“你能告诉我,马双双跟张青松是什么关系吗?”
刘朝阳看了张林一眼,张林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诧异,或许刘朝阳没想到张林会问这句话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会不知道的。”
张林打开卷宗,翻到了姜态案的那几页:“姜态被杀的时候,你、程兰、马双双和张青松都不在教室里。你跟程兰在图书馆,马双双和张青松去了哪里,却没人知道。你知道吗?”
刘朝阳看着张林,想了一会儿,说:“你们不是已经问过他们了吗?还问我。”
刘朝阳并不知道张林面前的那两张纸上是空白的。
张林故意说:“是啊。但是他们的审讯记录里出现了你跟程兰的名字,这怎么解释?”
刘朝阳眼里闪过一丝慌乱,被张林捕捉到了。
但刘朝阳却不答反问:“他们说我们什么了?”
张林自然是不知道的,现编也编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。这次两个人的对话中,张林算是败了,他没得到任何有力的线索。
张林合上卷宗,问刘朝阳:“你等会儿去哪里?”
刘朝阳想了一下说:“我自己回去就好。”
程兰的尸体摆放在警局的陈尸房,已经烧得碳化,看不出原来的模样。这种情况下,做尸检意义也不大。
程青被吴河领进陈尸房。他侧着身子进屋,每走一步都要颤抖一下,呼吸有点乱,像是很害怕的样子。他在屋子中间站定,吴河示意法医掀开盖在程兰身上的白布。
程青满额都是汗,努力了很久才转过头看了尸检台上的程兰一眼,就翻了白眼,昏了过去。吴河连忙让人扶着程青出去。
法医汇报说:“尸检没发现中毒、内伤或病变的现象,是在健康状态下被烧死的。”
吴河点点头,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案情分析室里,吴河又一次坐在了最后,听分析。
“从现场勘验的结果看,火源位于办公室门后,那里原本放着衣架,旁边就是木质的档案柜,所以瞬间就形成大火。基本可确定是人为纵火,整个办公楼的消防设备完好,电线线路也都检查过,没有老化的痕迹,但具体是程兰自己纵火,还是外人纵火,就不得而知了。火源的化验结果出来了,是基础火药,烟花爆竹里常用的那种,满大街都可以搞到。现场还残留了一些塑料和金属元件燃烧融化的痕迹,应该是火源的包装物。”
刑警一队的小李临时顶替小关的工作,在汇总案情。
“校长程青在当时是应该在办公室办公的,据秘书说,下午6点12分时,程青接到一通电话,匆忙出门。刑侦科查后确定是陌生号码,是路边临时售卖的电话卡,但暂时无法确认购买者是谁。6点45分,程青又回到学校,这时接到了程兰的电话,他又掉头开车回家。在回家的路上,办公室发生了火灾。看来程兰是故意骗走程青,然后死于大火之中。”
吴河听完了汇报,问其他人:“还有补充吗?”
没人说话,吴河的目光落在张林身上。
张林没有把程兰最后的那句话说出来,其实张林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不说。他一脸很认真听报告的样子,心里却极不平静。
“现在需要确定,这到底是自焚案件,还是别人故意纵火。先从程兰认识的人中去了解情况,看看能不能问出些线索。”
一个女警说:“前期排查了一下。程兰这个人很孤僻,跟大部分同学连话都没说过。只有一个男生跟她关系比较紧密,叫刘朝阳,也就是刘腾飞的弟弟;另一个是她的音乐老师吴晓溪。”
吴河问:“这两个人问了吗?”
女警看向张林。
张林连忙说:“刘朝阳这边我刚询问完。这段时间他作为学生代表参加数学竞赛选拔夏令营,案发时刚下火车。刘朝阳说他们只是好朋友,他并不清楚程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。刘朝阳说,程兰和他在一起时也很少说自己的事情。”
吴河点点头,问女警:“吴晓溪呢?”
女警说:“已经到警局了,会议结束后,就开始询问。”
吴河说:“一会儿我也参加。”
女警有点诧异,大家都知道他是吴晓溪的哥哥,按照办案原则,亲属应当回避,但是吴河居然主动提出要参加询问,真是令人诧异。
张林也觉得蹊跷,但吴河却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分析室。
张林看向屏幕,那是一张火源处的照片。地上黑乎乎的,有一层塑料烧化了的痕迹,旁边还散乱着有些被烧变形的金属原件。这到底是什么呢?
吴晓溪坐在审讯室里,由刚才那名女警官问询。吴河在后面的椅子上坐着,看着吴晓溪。
吴晓溪在审讯室里看到吴河时更紧张了,几乎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你跟程兰是什么关系?”
“我是她的钢琴老师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从我到夏安中学当老师的时候。之前她跟其他老师学,后来她爸爸,就是校长,请我当她的老师。”
“你们都在哪里上课?”
“大多数都是在学校的音乐教室,有时在我家。”
“没去程兰的家里上过课吗?”
吴晓溪摇摇头说:“没有。”
“你跟程兰关系怎么样?”
吴晓溪想了想说:“嗯,怎么说呢,一般吧。我是她的钢琴老师,但她每次上课时基本都不说话,我说的东西她都能理解,而且她练习得很勤奋。她很有天赋。”
“在这之前,程兰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?”
“她大概有半个月没来上过课了。以往我们都是一周两次课。我问过她,她说身体不舒服。她最近瘦了很多,脸色也很苍白。我问她是不是痛经,她也没回答我。”
“你跟程青说了吗?”
“说过。校长说,既然她不舒服,就让她多休息休息。”
“还有其他特别的地方吗?”
吴晓溪琢磨了一下:“哦,对了,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。以前她很胖,脸上也都是痘痘,但那时候她觉得无所谓,也看得开。可突然有一天她就开始减肥了,还用了治痘痘的药。”
女警问: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吴晓溪看了一眼吴河,吴河没什么表情。
吴晓溪怯怯地说:“三四个月之前吧。”
女警问:“三四个月?”
吴晓溪点点头。
张林在隔壁看着审讯过程,他注意到吴晓溪看吴河的眼神,琢磨“三四个月”这几个字隐含的意思。
吴晓溪说的跟刘朝阳一样。一个原本对外貌毫不在意的女孩,会因为什么事,突然就那么坚持去减肥呢?甚至不惜牺牲健康服用那种有激素副作用的药呢?
三四个月。
三四个月。
难道是……
“姜态被杀。”
张林嘀咕出了这四个字。
旁边负责记录的警员没听清楚,问:“什么?”
张林连忙说:“没事没事。”
张林看着吴晓溪,她很紧张,却也很坦然。吴河在一边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看着,也没给出什么暗示性的动作。
那吴河为什么要进去旁听呢?
除了排查程兰认识的人,还要去查程青那边是不是有可以突破的地方。张林知道程兰是自杀,那么关键就是查明她为什么要自杀。在刘朝阳和吴晓溪那里都没有得到有价值的线索,于是下一步调查重点自然就落在程青身上。起码要搞明白,大火前的那两通电话,到底说了些什么。
程青在陈尸房昏倒后,被送到了夏安医院,住进了专属病房。这个案子由吴河亲自带队,据说是市长亲自要求的,可见上头对这件事非常重视。张林联想到之前程青请自己吃饭的时候,亲口说了自己陪市长外出考察工作,看来他和市长的关系,确实非同一般。
吴河带着人来到医院,看到程青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吴河走过来问:“程校长,好点了吧?”
程青没理他。
吴河继续说:“关于您女儿的事,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?”
程青还是不理不睬。
吴河觉得奇怪,拿着手在程青的眼前晃了晃,还是没有半点反应。他让人叫来医生。
医生说:“应激机制。”
吴河看着医生,眼神里询问“应激机制”是什么意思。
医生说:“现在他对外界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反应。”
吴河说:“疯了?”
医生说:“那还不至于,只不过现在他的大脑里是没有逻辑的。”
吴河看着程青的模样,一脸的惊愕。
吴河回到警局,就让人找来张林,直接下命令。
“不管用什么手段,把刘腾飞给我找到。”
“找他……”
“我看了盗窃组的报告,刘腾飞从五金店偷的东西,可能是制造火源的工具。现在程兰和程青的线索都断掉了,死马当活马医,找到他。”
“是。”
张林刚要走,吴河又叫住他。
吴河不说话,只是盯着张林。张林觉得吴河的眼神怪怪的,像是台机器在扫描自己一样。
张林被看得有点发毛,正要说话,吴河先说了。
“我之前对你的态度,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?”
“什么……”
“从姜态被杀案开始,我一会儿让你查,一会儿让你别查,你肯定疑惑我这么做到底是因为什么。”
张林承认,他确实很怀疑原因是什么。
吴河问:“你可以说说你的真实想法,在我面前。”
张林看着吴河,他看上去很正直,也很干净。但张林知道,眼前的这个人没那么简单,他很会隐藏。
张林想了一下说:“你看不起我。”
吴河低头笑了一下,说:“对,这是事实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我在警校没选你,而是选择了小关吗?”
张林确实很想知道。
“你很优秀,成绩好,能力强。可是你却不懂,做警察不是做英雄,得有协作意识。整个警校都视你为另类,因为你不注重别人的感受,所以我就没选你。小关很平庸,甚至很懒,还很胆小怕事,可是他进刑警队,起码不会误事。”
张林有些不满:“平庸怎么破案?”
“破案子有时候并不是靠脑子,而是靠机遇。”
吴河继续说:“警局上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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