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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语课是张秀姑最头疼的。
她连简化字都才刚认熟,更别说那些弯弯绕绕的洋文字母。
老师在讲台上放听力,满屋子都是“The structure of the human body...”的声音。
方予安听得直打哈欠,张秀姑却把两只耳朵竖了起来,竭力去辨认那些滑得像个泥鳅一样的音节。
可她实在听不懂。
她以前从没听过这种话。
在她的时代,不通名利的读书人是不屑于学异族之语的。
之前,她学的是岐黄之术的来历与传承。
可现在,她坐在大学的阶梯教室里,和满屋子年轻人一起学着一门她完全陌生的语言。
她知道,现代医学的根,有大半是扎在这门语言里的。
要看的书,要查的资料,要认的药名,很多都得靠它。
除了英语,还有电脑。
张秀姑从前只在嬴子慕的车上见过导航屏,来后世后用过几次手机,但对电脑还是发怵。
可学校里的许多功课都要用电脑完成。
她不会用键盘,不会建文档,不会发邮件。
许知夏手把手教她:先按开机键,等屏幕亮了;再点这个图标,打开文字处理软件;打字的时候,手指要放在这些键上,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。
张秀姑学得认真,像当年认穴位,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点。
这天下午,系统解剖学实验课终于安排了一次真正的尸体标本参观。
地点在校区东侧的解剖楼,一栋灰白色的旧楼,门口种着两排高大的银杏。
张秀姑和同学们排着队走进去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的气味,刺得人鼻酸眼涩。
许知夏用手帕捂着口鼻,方予安面色发白,周倩倩脸色也不大好看。
张秀姑走在队伍里,没有捂嘴,只是把领口微微掩了掩。
她从前没少见过尸体。
战争和瘟疫过后,山路上有时会横着没来得及收殓的尸身,她见了,总是尽力掩埋。
她并不怕尸体。
她怕的是活人救不活。
可当她真正走进标本室,看见那一具具被完整保留下来的人体标本时,她还是愣住了。
那一瞬间,她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部由血肉写成的书。
每一页都是沉默的,可每一页都透着生。
她看见了骨架。
头骨、肋骨、椎骨,一块一块拼成人的形状。
她看见了肌肉。
红褐色的纤维一束一束地排列,像被风吹出纹理的土地。
她看见了心脏。那拳头大小的器官,静静地躺在玻璃盒里,曾经不知疲倦地跳动了多少年。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人体的认识,真的太浅太浅了。
那些在药书里写“心者,君主之官”的句子,和眼前这颗真正的心脏比起来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老师站在前面,一遍一遍地讲着解剖学姿势和方位术语。
张秀姑很认真地听,一个名词也不肯漏掉。
她的目光在标本之间移动,小心而克制。
她不害怕,可她知道,这里躺着的每一具身体,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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